童年在别处

——读沈从文《我读一本小书又读一本大书》随感,过小溪的时候就将它顶在头上,有时干脆就把那多余的篮子交给土地神看管,自己跪到田塍上捉蟋蟀。他看人织绳子,织竹簟,做香;看人下棋、打拳,相骂,看磨针,剃头,打豆腐。还特别镇定地看人扎冥器,甚至看被野狗咋碎的尸骨,还特别不尊敬的拿木棍戳死人的头颅。当然,他也看满天斑斓的风筝,看树上累累的果实,听黄鹂悠扬的歌声。他为此不断逃学并乐在其中,因此每每要挨家人的惩罚,但即便罚跪的时候他也不闲着,他的思想天马行空,想着大地上的事情,他亲眼见过的,听到的,接触过的一切鲜活的事情。于是,渐渐的,人间生活这本大书被他一页页揭开,这颗灵慧的心从此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,他的内心充满了世界上最真挚纯朴的感悟。他的感情“流动而不凝固”,如同涓涓的小溪,至清至纯,流出了这个最美丽的水乡凤凰,也载来了一位性灵作家――沈从文。

沈从文一丝不苟的给我们讲他的童年,讲他如何变着法子逃学,讲小小的教室如何无法锁住他插上翅膀的心思。他的全部乐趣都在于教室外凤凰镇上各色各样的人和事,还有如今的孩子看不到的乡情野趣。也正是有了凤凰这个灵秀的好地方,沈从文这颗好奇的心才得以逍遥自在的捕捉人间每一缕情趣。

沈从文的童年,无疑对他以后的创作起到不可撼动的作用。沈从文,厌恶世俗但又因其身上具有社会责任感所以并不愤世,而是将他一腔明净的心思寄于唤起人们对人性与爱的思考上。如果说他的思想是一朵不染的莲花,那么这颗种子,就是在童年播种下的。那用于贡奉人性的洁白象牙塔,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悄悄打着基础。

然而,他的童年毕竟在别处,在中国最美的山水中,回到这一代青年人的童年,恐怕无人可以与沈从文比拟。八十年代的青年人也不乏思想深刻、认识清醒的,可是在如同工厂流水线般打造考试机器的教育制度下,这批年轻人多数成了异类、“愤青”。他们文章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与批判。不做“沉默的大多数”的他们,敢于用自己的声音与热情表达人生观。比如韩寒、春树等。他们的文字一如这个城市的钢筋水泥般冰冷,总会令人掠过一丝心寒。也许与过去的文人相比,他们的思想深度毫不逊色,可这种深刻的认识是建立在对社会阴暗的失望与不屑上的。很少能从这一批年青人身上读到沈从文那种一派清波般的语言,那种像阳光下溪水潺潺流过心头的感受。多数时候,我会从他们的文字里读出心酸,由大笑到落泪,深深的被触痛,却无法感受到心灵上温柔的抚摸,不夸张的说,我从这些青年人身上读到绝望。而沈先生,至少能给予我们些许希望与鼓励。即使沈老对于拯救人性这个壮举有心无力,他依然能保持真自我而不会被同化。无论身在何处,他都记着他的凤凰,一片净土。他有可以守望的纯真与美好,所以保持着不渝的赤子之心。

凤凰这个小学童因为逃学,明白了许多孩子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的东西。他说:“我就喜欢看那些东西,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。”

而我们无从逃学,我们只有一本又一本读着“小书”。终于,有人不干了,激流勇退投身写作,最终湮灭在各种各样的利欲中。

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。

我们不仅无法拥有一个很“童年”的童年。

更可悲的是,我们连精神世界中最神圣的地盘也无力抵抗时代洪流的冲击。不是在沉默中灭亡,就是在沉默中爆发,要么,在沉默中腰包渐鼓。没有童年,所以想象无法插上翅膀。

所以大人们都特别现实的抨击现实,然后再特别现实的继续着现实。

沈先生的童年,在别处。